第两百九十八章 无妄（六）

汴京的郊外，有一园子，名为“慕园”，这一园子原先并没有人居住的，是一座荒废的园子，大概是六七年前，有一个年轻的女子，来到了此处，见到这座园子，并且多方打听到了园子的主人，从园子主人的手中买下了这么一座荒废的小园子。

园子的旧主人，本来都不想要这座园子了，他并没有想到，居然还有人看得上这个园子，园子地处郊外，多人来无人打理，园子的旧主人将园子卖给那个年轻的女子之时，那是，园内杂草丛生、蛇鼠为患、砖石脱落，他当真是想不明白，这个姑娘，怎么就看上这么一座园子了。

大概两年后，旧主人偶然到访，却发现园子被冠上了“慕园”之名，更让他吃惊的是，园子里头焕然一新，虫蝉在树上啼鸣，各色各样的花儿绽开笑脸，小桥底下流水潺潺，最让他觉得惊奇的是，园子里头居然移植来了一大片竹子，独木不成林，这个姑娘也太有心思了，或者说是太喜欢竹子里，短短两年，园子里头是不可能生长出这么一大片竹子的，竹子定是她从园子外头移植过来的。

旧主人望着曾经那个野草没大腿的荒凉园子，再看看而今春意盎然的庭园，心里头有诸多感慨，还好，他将这个园子卖给了这个蒋姑娘，不然，他也见不到，这个园子最美的模样。

说来也奇怪，“慕园”的女主人是个性格孤僻之人，六七年间，园子附近的农户，也就见过她几次面，她极少出门，而且从未见过她露出笑容，她总是冷着一张脸，脚下带风，神出鬼没，瞧着她的这模样，农户们也不敢与她交谈，只是见着她，刚刚到此处时，长发未绾起，而后却绾起青丝，成了妇人模样。

因为这个蒋姓妇人的古怪性情，而且是常年着素衣，再加上她所居住的园子名为“慕园”，“慕园”与“墓园”谐音，有一段时间，附近的农户都将她当成了女鬼。

不过，六七年来，“慕园”安安静静的，蒋姓妇人也安安静静的，这一块地方，更没有出现过什么离奇古怪之事，农户们对这个妇人的猜忌与怀疑，也渐渐淡去了，他们已经习惯了这个园子的存在，也习惯了这个神出鬼没的蒋姓妇人。

这一日，“慕园”突然来了客人。

一个白衣似雪的美貌女子拉着一个灵动可爱的女娃娃，站在了慕园门口，路过慕园的农户，只是远远地瞧了一眼这个白衣女子和女娃娃，便惊为天人，误以为是观音娘娘和身旁的小童子下凡来了。

“慕……园……，慕园。”苏平儿伸出手指头，指了指头上的这个牌匾，奶声奶气地念出了园子的名字，她每念一声，苏清月的身子便跟着一阵抖动。

慕园，慕园，她自然知道，这一个名字，代表了什么，“原来，梅儿师姐，从来都没有忘记过他，她所说的讨厌和遗忘，都是骗人的，梅儿师姐，何苦如此呢？”

“慕园，这个名字，怎么听起来这么像埋藏死人的墓地呀？姑姑，你说说，这个名字到底是什么意思呀？”平儿扯着苏清月的衣袖，缠着她，让她给她解释一下这个名字的意思，可是清月姑姑似乎一直沉浸在她的世界里，没有听到她所说的话。

“嘟嘟嘟，嘟嘟嘟，”一个手托木匣子的少年郎，立在园子门口，敲打大门，他的脸色有些苍白，好像是个沉疴已久的病人。

“谁？”

园子里头传来一道声音，是个女子的询问声。

听到了这一熟悉的声音，苏清月的身体，就像是被雷击一样，剧烈震动。

“姑姑，姑姑，你没事吧？”苏平儿握住清月姑姑的手，她发现清月姑姑的手，特别的冰冷，今日的清月姑姑，十分的怪异，她好像很想踏进这个园子，但是又好像不敢踏进这个园子。

“蒋姑姑，是我，繁星回来了。”

“啪”的一声，一阵从里头吹来，门开了，繁星踏进了慕园，苏清月和苏平儿也踏进了这座园子，他们三人刚一踏入园子里，那扇门好像长了眼睛一样，一下子又紧紧地关上了。

近乡情怯，近亲胆怯，说的就是这个时候的苏清月，半是欣喜，半是害怕，这么多年过去了，不知道，梅儿师姐，还记不记得她这个小师妹。

一路走来，苏清月发现，园子里的景物与清和园的别无二致，这完完全全就是另一个清和园，瞧着这些景物，苏清月的心里头，多了一些哀伤，她在为梅儿师姐哀伤。

凉亭之中，一名青衫女子背对着众人，下巴扬起，她似乎在凝视那片天空，那片蓝天白云，又似乎只是在望着天空发呆。

身形如此消瘦，看着这个孤寂的背影，苏清月松开了拉着平儿的手，她的双手捂住了自己的口鼻，不让自己的呜咽声发出来，但是她的泪水已经浸湿了她的手背。

“姑姑……”平儿也跟着难过起来了。

“蒋姑姑，繁星回来了。”捧着木匣子的繁星，并没有注意到身后之人的异样，他慢慢地走上凉亭，唤了一声蒋姑姑，蒋姑姑将身体转过来之时，身后之人突然冲了过来，刮起了一阵风，似乎有雨水滴落到他的手背。

然后，苏平儿和繁星，看着苏清月搂抱住蒋梅儿，而且，苏清月还倚靠在蒋梅儿的肩膀上，嚎啕大哭，像是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，看见了自己的父母，便将心里头的苦楚，尽数化为泪水，一并涌出。

繁星这才明白，原来，刚刚并不是下雨了，而是泪水。

苏平儿从来都不知道，自己的清月姑姑还会哭泣，还会掉眼泪，她一直以为清月姑姑是不会哭的人，因为，有一次，姑丈曾应被大熊所伤，肩膀上有一道狰狞的伤口，她的清月姑姑见着了丈夫的这道伤口，连一滴眼泪都没有掉，而是一边低声谩骂姑丈，一边替他包扎伤口。

从来都没有想过，清月姑姑会哭得这么伤心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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