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偶遇
后面两天,蒋温予在工作室忙活月底的店铺上新。
她的“寻尔”从成立开始,目标客户便是十八岁到三十岁的年轻女性。
产品定位是日常旗袍。
平价,亲民,希望能让承载上世纪独特浪漫的旗袍,重新走进千家万户,融入寻常生活。
上学,上班,聚会,出游,甚至是人生大事。
每一个女孩儿在每一个场合,都能在她的店铺,找到喜爱的,适合的旗袍。
四年前,蒋温予和宋颖初初创立这个品牌,穷得叮当响,尽一切可能压低预算,能自己上的,绝对不花一分钱请人。
她们两个根据性格、外形和擅长等因素,分工合作。
宋颖负责店铺运营,仓库发货以及售后服务,蒋温予主管设计、商品图。
模特这一块,也是她。
她温婉可人,恬雅如荷的东方长相,和旗袍的匹配度极高。
新一期的服装主题是“人间烟火”,推出的款式大部分是轻松简洁,舒适自在。
蒋温予直接将拍摄商品图的地点定在了大街小巷,走到哪儿拍到哪儿。
拍摄日总是辛苦的,蒋温予起了个大早,自备妆造,随合作已久的摄像师袁峰,助理林妙妙从“寻尔”出发。
顶着夏日的炎炎灼光,连轴拍了三个小时,蒋温予让两人休息半个小时。
她和林妙妙,袁峰就近坐在路过花园,有繁茂树冠庇荫的长椅上,喝水补妆,整理发型。
几人闲聊着,蒋温予无意间发现不远处的花丛中,钻出三只小猫。
瘦骨嶙峋,毛色暗沉,是流浪猫。
不知道是不是饿了,三个小家伙叫声细软,凄凄惨惨。
附近正好有超市,蒋温予同林妙妙,袁峰说一声,小跑过去,买猫粮。
等她拿着一袋猫粮出来,林妙妙已不在原位。
她站在蒋温予的去路中央,拽着她的胳膊,压着嗓子叫:“啊啊啊蒋姐,你看那个男的好帅。”
“啊啊啊颜狗的福利。”
蒋温予随之望过去,那三只小猫已不是孤立无援,它们的面前出现了一个男人。
他穿着质地做工一流的白衬衫加西装裤,袖子如常挽至臂弯。
他蹲下身,左膝在下,右膝更上,一手拿着一袋猫粮,一手拿着一个塑料小盒,正在往盒中倒猫粮。
夏光正妙,他沐浴在光亮下,周身被渡上一层薄淡的光晕。
清隽优越,自成画卷,无市无价。
是迟焰。
不知道是林妙妙的叫喊惊到了他,还是蒋温予别样的注视让他有了实质的感觉,迟焰把装满猫粮的塑料盒放到三只小家伙面前后,侧头看了过来。
神色很淡,不含温度,只落在蒋温予身上。
视线相撞,蒋温予捏着猫粮的手一紧,右脚无意识地往后退。
迟焰似是察觉了,双眸微眯,溢出不耐。
蒋温予觉得自己的反应太不礼貌也太不正常了,好歹是前天一起吃过饭的人。
她暗暗给自己做心里建设,对林妙妙说:“认识的,我去打个招呼。”
林妙妙目瞪口呆,更加激动了:“蒋姐,那是你的朋友啊?”
蒋温予给她一个眼神,示意她淡定点儿。
林妙妙忙不迭点头,乖乖坐回袁峰身边。
蒋温予抬步朝迟焰走去。
迟焰在她开始迈步的时候收回了目光,专注于面前的乖顺小猫。
蒋温予在他旁边蹲下,寒暄:“嗨,你路过吗?”
迟焰随意地“嗯”了声。
蒋温予才注意到他的斜后方停着一辆迈巴赫,肯定是为了这三只小猫,特意下来的。
小猫们吃上了猫粮,蒋温予手上的猫粮没有了用武之地。
迟焰绷着下颌,冷冷的,她也不知道说什么好,干脆和他一样,盯那些吃得正香的小家伙。
但身边男人的存在感太强,蒋温予能闻到他身上浅浅的青柠味,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远。
高中时,蒋温予无数次幻想过这样的情景。
在她穿行于校园,有意无意地碰到迟焰,却无一例外地转身躲开后。
蒋温予总是会想,如果自己的胆量能够大一点,可以像其他女生一样,勇敢地,自信地,无所顾忌地站到他面前,大声说出对他的喜欢,他们之间会不会有什么不一样。
但蒋温予无比清楚,如果时空错转,重来一次,她依然会选择避让。
少年光彩过胜,锋芒毕露,一路疾驰。
照得亮路沿野草,却不会停下脚步,探究野草之名。
更不应该停下。
高一下学期,那个绚烂到惊心动魄的日落黄昏。
迟焰抱着橘猫,从办公室追出来,抓包偷听的蒋温予。
听到他喊声的蒋温予惊得加快了脚步,直冲下楼,跑回班上。
索性迟焰没有穷追不舍,似乎那句喊话,仅仅是他的玩笑。
坐到自己的座位,蒋温予的脸颊通红,拿出一个笔记本扇了半天,都无法平复。
几分钟后,身旁的座位被人坐了去,同桌回来了。
女生摸出一块小镜子,打理自己被风吹散的刘海,轻飘飘地问:“你喜欢迟焰啊?”
蒋温予停下所有动作,指尖抓皱了手上的笔记本,不可思议地望向她。
同桌目不斜视:“刚才我上楼去偶遇迟焰,看到了。”
蒋温予的心跳加快,拼命思索怎么回。
同桌的下一句已来:“做人贵有自知之明,你就别痴心妄想了,我上个星期才给迟焰表过白,当场被拒了,更何况是你。”
她带着嘲讽口吻说这番话的全程,没给蒋温予一个正眼。
像是无需过多打量,蒋温予几斤几两,她心里门清儿。
蒋温予却瞅了她片刻,这位同桌是公认的班花。
明艳动人,精于打扮,成绩排名前几,追求者排成长龙。
是啊,迟焰连她这样优秀的女生都毫不犹豫地拒绝,怎么会瞧上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。
蒋温予收回视线,放下笔记本,找出数学试卷,声轻却有力地回:“我没有。”
那一天的日记中,“自知之明”和“痴心妄想”被蒋温予写得极重。
力透纸背,烙印于心。
“你刚才是想当没看见我,躲着走的吧。”
迟焰不温不火的嗓音响起,把蒋温予从久远的记忆中召唤回来。
她装作轻松地回:“没有啊。”
迟焰上挑眼尾,瞅向她,在她眨速不正常的羽睫上稍做停留:“嗯,你是想直接装不认识。”
一语道破,蒋温予无法回答,闷闷不接话。
迟焰反而勾起了唇,转为问:“在这里干什么?”
蒋温予实话实说:“工作,拍商品图。”
迟焰打量她的全身,明黄色的中长款旗袍,长发编成两条麻花辫,元气俏丽。
又是不一样的风格。
迟焰问:“拍完了?”
蒋温予:“没,中场休息。”
迟焰不再问了。
其中一只狸花猫估计是吃饱了,放弃猫粮,小脑袋来蹭他的脚踝。
明知流浪猫最好不要碰,但难得遇到这么主动的,迟焰没忍住,上手摸它的头。
小狸花在他大手的安抚下极为乖巧,闭上眼睛,一脸享受的模样。
迟焰的唇角徐徐上扬,具有侵略性的冷俊长相一瞬间变得暖柔。
如春风磬人心脾。
蒋温予觉得这样的画面太过美好,贪心地祈愿时间在这一刻永恒。
迟焰瞅她的视线落在自己的手上,问:“你想摸它啊?”
蒋温予颔首:“想。”
迟焰拿开手,叮嘱:“记得多洗几遍手。”
“知道。”
蒋温予刚伸出手,那只乖顺的狸花猫不知怎么的,双瞳圆睁,“喵”的一声,前爪直朝蒋温予抓来。
蒋温予瞳孔微张,收手不及,胳膊眼看着就要遭殃。
迟焰眼疾手快,迅速反应,左胳膊条件反射地拦到她面前,帮她挡住了。
代价是,他暴露在外的左小臂被抓出了两道五六厘米长的红痕。
不知道小猫还会不会继续攻击人,迟焰带着蒋温予起身,退后几大步。
小猫们也受到了惊吓,纷纷四散,钻回了花坛。
蒋温予回过神,看到迟焰胳膊上抓痕红肿,正在渗血。
在冷白的肌肤上,触目惊心。
蒋温予讶异震惊到面无表情,迟焰却和没事人一样:“小事儿。”
“这还算小事?出血了,你等一等。”
蒋温予急忙跑回林妙妙那边,让她拿矿泉水和碘伏。
她们在外拍摄,可能发生意外,消毒药物是常备。
蒋温予先用矿泉水给迟焰冲洗伤口,再用碘伏消毒。
她不忘提醒:“要去打狂犬疫苗,我陪你去吧。”
迟焰递上左胳膊,任她处理,垂眸瞧着她恬静中掺杂几分紧张的神色,喉结滚了滚,微有出神。
他听此才有了反应:“不用。”
蒋温予帮他涂碘伏的手微顿。
她适才情急之下是不是说错话了?
“陪他去”这些字眼,似乎有点亲近。
不是他们这种淡如白水的关系应该用的。
蒋温予详细解释:“我的意思是,你之所以会被猫抓,是帮我拦下的,于情于理,我都应该带你去打狂犬疫苗,承担疫苗费。”
“真不用,你还有工作。”迟焰懒散地回,“再说了,那只猫是我让你摸,它才抓你的,算起来,责任在我。”
蒋温予昂起脑袋,对上他漂亮的,盛有桃花一般的眼睛,思索他这番话的逻辑是否正确。
她呆愣的模样把迟焰逗乐了:“别想了,我说的不会错。”
蒋温予被他的笑颜灼了一下,垂下头,松口:“那你一定要去打狂犬疫苗,马上就去。”
她把碘伏涂好了,迟焰收回胳膊,说:“马上可不行,我一会儿还有约呢。”
蒋温予握着小瓶碘伏的手紧了紧。
约会吗?
和女生吗?
她收好碘伏,改口:“我记得是二十四小时之内,你忙完就去吧。”
迟焰没应,身后的司机探出脑袋喊:“迟总,再不走来不及了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迟焰回完对蒋温予说:“我先走了,回见。”
蒋温予见他对于被野猫抓了的态度一直很散漫,不放在心上,最后提醒:“你一定要记得去打疫苗。”
迟焰忍俊不禁:“我是不是要把打针的照片发给你,你才放心?”
蒋温予脱口而出:“是。”
这一声一出,气氛凝固,空气都似随之沉闷。
迟焰愣了几秒。
蒋温予错开视线,她回什么是啊?
迟焰明显就是随口一提,一句玩笑。
迟焰无意识地扯了扯唇,转身上车。
蒋温予站在原地,抿着双唇,懊恼刚才的多话。
汽车发动之前,迟焰降下了后座的车窗,挑起眉梢,右侧卧蚕上的小痣在日光中清晰可见。
他嗓音磁性响亮,对蒋温予喊:
“给你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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