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2章 永定楼32
黑暗，漫无边际的黑暗笼罩了他们的视线。
几人摸着墙壁，小心翼翼地朝着走廊另一端蠕动。
除了刚才因为开灯引来的东西，他们没再碰到别的什么，顺利得有些不可思议。
正是这份顺利，让宋归程的心悬起来。
此时他们已经站到了五楼最里间的房门口，适应了黑暗的眼睛能勉强看清门上几个用白色油漆涂写，已经剥落了一部分的数字：508。
站在这个房间门口，那股混杂了许多气味的复杂味道，如同迎面而来的潮水，将人淹没。
宋归程的鼻尖、口腔、咽喉到腹部，似乎全都充斥着这种气体，只要稍微摇晃他一下，就会呕吐出来。
在极度的压力下，他的指尖不可遏制地轻颤起来。那是从心底涌上一股恐惧，一种生物层面的恐惧，刻在人的DNA里，经历过几千年的血脉传承，在这个时候被唤醒，连带着灵魂都在颤栗。
里面……有什么？
宋归程忍不住回头看了一下其他三个人，发现大家面色如常，或紧张或冷静或面无表情，但是都在可控范围之内。
他又仰头看了一眼508，灰黄色的木门，在风雨的侵蚀下变得痕迹斑斑，门板上有几道深深的划痕，充满岁月的沧桑之感。
和楼下几扇门没什么不同。
他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推了一下房门，房门回应他一般，敞开一条缝。
顺着这道门缝往里看，四四方方的房间里被黑暗填充，犹如无底的黑洞，让人感觉进去的那一刻就会被吞噬。
除此之外，似乎什么都没有，这是一个正常的房间。
可鼻尖刺激的味道不会作假，既然味道不是假的，那就只有一种可能——这个房间是假的！
“上当了。”宋归程轻声说。
声音虽然不大，却最后让几人听得分明。
陈温屿本就惊慌，听到宋归程的这句话，背上直接炸出一片冷汗：“什、什么——”
宋归程的耳朵捕捉到一丝轻微的声响，“滋——”，像金属在水泥地上拖曳的声音。
风，有风。
再也顾不得别的，宋归程厉声喝道：“开灯！”
在灯光亮起的瞬间，宋归程拉着陈温屿趴下，闪着寒光的刀刃贴着陈温屿的脖子擦过，留下一道血痕。
再晚一秒，哪怕一秒，陈温屿就会尸首分离。
陈温屿兀自处在慌乱中，一只手摸过来帮他把手电筒固定在衣服上，然后把他整个人拖起来贴着墙壁站好。
陈温屿一转头，就看到宋归程平静到几乎没有表情的脸，唯有眼神中的紧张透露了他不平静的内心。
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，徐崇川手执双刀，冲上前与刚才杀死他的鬼怪搏斗。
仓促闪烁的灯光让宋归程眼底光斑明灭，他火速从商城购买了一个手电筒固定在衣服上。
那道火红色的身形，拖着一把有她半个人那么长的砍刀，刀刃所过之处掀起一阵寒风。
——是二楼的小雯。
*
徐崇川和小雯对峙在狭窄的空间内，他目光如刀，神色严峻，全身上下都被激发出凶猛的兽性，像要咬碎对手的骨头。
小雯看着娇小玲珑，实则挥舞起那把大砍刀却毫不费力，甚至显得游刃有余、优雅美丽，红色的裙角被风掀起，露出她白皙的小腿。
此时宋归程甚至没空思考小雯为什么出现在这里，眼前是两人紧张刺激的打斗，徐崇川几乎次次下了死手，却每一次都堪堪被小雯躲过。
小雯拎着大砍刀在空中旋转，威力巨大，但是受狭隘的场景限制，并不能发挥出全部的效力。
砍刀，他看到小雯手上武器的这个瞬间，几乎可以笃定，这是冲他和陈温屿来的。
刀属金，预示了他们的死法。
两人的缠斗几乎堵住了逃跑的路，徐崇川不能把小雯往身后引，后面没有退路，只有墙壁，他一脚蹬墙，借力腾飞，另一只脚用尽全身力气朝小雯踢过去。
小雯在巨大的踢力下往后倒退几步，一双涂了红色指甲的手狠抓住楼梯栏杆才没让自己掉下去。
“小哥哥，你力气真大，”她揉了揉胸口，风情万种的狐狸眼流露出一丝笑意，语气妩媚矫揉，“踹得人家胸口好痛。”
“本来还想陪你多玩玩的，”她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，“现在看来没机会了。”
话音未落，她红色的裙子忽然无风自动，在空气中翻动飞舞，带来阵阵热浪。周身温度陡然升高，由无边寒意转入燥热炙人只需要一个瞬间。
墙壁被近乎血红色的光映亮，倒映出小雯的影子，火焰燃烧着她火红的裙子，从头到脚，由里而外地燃烧着，散发出灼热的气息。
她被包裹在橙红色的火焰中，身体随之自由舞动舒展，犹如烈焰中的舞者。
一呼一吸、一举一动之间，身体所过之处，全都被火点燃，火星子落地就成燎原之势，猛烈跳动的火焰跟随着小雯的步伐，朝他们移动。
他们无前路可进，无后路可退。
徐崇川被火焰逼的节节败退，手臂上的肉被硬生生燎焦了一块，却仍然以血肉之躯去阻挡那可以燃尽一切的火焰。
时岁要疯了，他的背脊止不住地颤抖，颤栗从脊椎一直传送至大脑，再蔓延到全身，思绪被冲击得七零八落，眼里只能看到徐崇川如雨的汗珠和痛苦的神情。
他正要冲上前，却被宋归程一把抓住：“时岁，冷静！冷静下来！”
宋归程过分冰冷的手让他的思绪暂时归拢，他听到宋归程对他说：“我现在有一个猜想，这里不是真正的五楼。现在我们赌一把，听我说，待会儿我们从这里跳下去，你有道具能减缓冲击力吗？”
宋归程语速很快，但吐字清晰，一字一顿传入时岁耳中，犹如灼热火焰中斜斜的细雨，伴随着风，浇灭燥热的思绪。
他点了点头：“我有。”
徐崇川已经被火焰逼到他们跟前，他狼狈不堪，全身上下都是烧伤的痕迹，血肉翻飞夹杂着焦黑的皮肉，连带着步子都站不稳了。
时岁和宋归程一左一右驾住他。
陈温屿一直被宋归程护在身后，他看到宋归程随手把额前的碎发掀上去，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清润美丽的眉眼。
火光熊熊燃烧，他的眼里有两丛橙色的光明灭不定，犹如黑夜中未尽的余晖。
“信我吗？”宋归程看到陈温屿傻愣愣的眼神，短促而愉快地笑了下。
身前的烈焰如同一条咆哮的恶龙，所过之处皆是火海，嘶吼着吞噬周围的一切。
他并不感到过分的慌张，寒意从体内一股一股往外涌，让他的身体和手脚变得冰凉，似乎连本该焦灼的心都无端冷静下来。
火光给他俊美的五官镀上一层金边，在阴影和死亡的交界中，他仿佛火焰中的晚月。
由不得陈温屿做其他回答，身体快过大脑的思绪，他点头：“我信你。”
“好，”宋归程看向走廊外无边无际，仿佛要将一切吞吃入腹的黑暗，“我数三二一，我们一起跳。”
陈温屿坚定地点头：“好。”
“三……”
陈温屿心里砰砰直跳，他摸索着和宋归程一起站上走廊，身后的高温越逼越紧，他颤着双腿，不敢转身，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，心马上就要从胸腔里跳出来。
他在等宋归程的“二”，却迟迟没有等到，陈温屿紧闭的眼睛睁开一条缝想要看看旁边的人。
一股推力让他措手不及，他身子往前一倾就掉下去了。
*
小雯化成的火女就在眼前，她那双承载了万种风情的美眸中跳跃着熊熊火焰，将她的整双眼睛都染成橙红色，嘴巴裂开一个巨大的笑容，紧紧盯着面前身上的寒气仿佛化作实质的男人。
小雯跃动着火焰的手就要抓住宋归程脖子的瞬间，他毫无预兆地身子往后倒，任由自己被黑暗浸透。
宋归程犹如一个穷尽一切的赌徒，将副本当做赌桌，将生命当做筹码，赌自己是死无葬身之地，还是置之死地而后生。
身体在极速坠落，黑暗的如同一只隐形的手，要紧紧抓住每一个误入其中的生命。
人的感官和情绪被扭曲，恍惚间，身边的一切似乎都在变慢，渐渐趋于静止。
被身体破开的空气、包裹住身体的暗影、还有被风吹起的发梢，在某个时刻被按下静止键。
幽静的空中不知何时开始落下丝丝细雨，一点一滴，落在承载不住雨滴的黑暗中，落在白皙无瑕的掌心中，落在轻轻颤动的眼睫上。
半悬的夜空，铺天盖地的雨，人会感觉自己的渺小。
“宋归程，跟我走吗？”
他又听到了那个飘渺如雾的声音，犹在心间，犹在天边。
他问：“去哪里？”
“雨里。”
那声音分明冰冷，却充满蛊惑，令人心安。
他又问：“可以带上另一个人吗？”
那声音道：“谁？”
他答：“巫止。”
那道声音沉默了，耳边的雨丝不断垂落，不知何时泛起涟漪。
那声音问：“为何？”
宋归程眼里是迷蒙的雨丝，纷纷扬扬从天空洒落，他眼角眉梢都是极清极淡的神色：
“我想要永恒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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